監督電話|設為首頁|加入收藏
登錄|註冊
您的位置:首頁 > 文化>

非凡的敍寫 苦難的磨鍊
——《左傳·晉公子重耳之亡》賞析

來源:運城日報發佈者:温紹堃時間:2020-11-17

晉公子重耳之及於難也,晉人伐諸蒲城。蒲城人慾戰,重耳不可,曰:“保君父之命而享其生祿,於是乎得人;有人而校,罪莫大焉。吾其奔也!”遂奔狄。從者狐偃、趙衰、顛頡、魏武子、司空季子。

狄人伐廧咎如,獲其二女叔隗、季隗,納諸公子。公子取季隗,生伯儵、叔劉;以叔隗妻趙衰,生盾。將適齊,謂季隗曰:“待我二十五年,不來而後嫁。”對曰:“我二十五年矣,又如是而嫁,則就木焉。請待子。”處狄十二年而行。

過衞,衞文公不禮焉。出於五鹿,乞食於野人,野人與之塊。公子怒,欲鞭之。子犯曰:“天賜也。”稽首,受而載之。

及齊,齊桓公妻之,有馬二十乘,公子安之。從者以為不可。將行,謀於桑下。蠺妾在其上,以告姜氏。姜氏殺之,而謂公子曰:“子有四方之志,其聞之者,吾殺之矣!”公子曰:“無之。”姜曰:“行也。懷與安,實敗名!”公子不可。姜與子犯謀,醉而遣之。醒,以戈逐子犯。

及曹,曹共公聞其駢脅,欲觀其裸。浴,薄而觀之。僖負羈之妻曰:“吾觀晉公子之從者,皆足以相國;若以相,夫子必反其國;反其國,必得志於諸侯;得志於諸侯,而誅無禮,曹其首也。子盍蚤自貳焉?”乃饋盤飧,置璧焉。公子受飧反璧。

及宋,宋襄公贈之以馬二十乘。

及鄭,鄭文公亦不禮焉。叔詹諫曰:“臣聞天之所啓,人弗及也。晉公子有三焉,天其或者將建諸?君其禮焉!男女同姓,其生不蕃,晉公子,姬出也,而至於今,一也;離外之患,而天不靖晉國,殆將啓之,二也;有三士足以上人,而從之,三也。晉、鄭同儕,其過子弟,固將禮焉;況天之所啓乎?”弗聽。

及楚,楚子享之,曰:“公子若反晉國,則何以報不穀?”對曰:“子女玉帛,則君有之;羽毛齒革,則君地生焉;其波及晉國者,君之餘也。其何以報君?”曰:“雖然,何以報我?”對曰:“若以君之靈,得反晉國,晉、楚治兵,遇於中原,其避君三舍;若不獲命,其左執鞭弭,右屬橐鞬,以與君周旋。”子玉請殺之。楚子曰:“晉公子廣而儉,文而有禮;其從者肅而寬,忠而能力。晉侯無親,外內惡之。吾聞姬姓,唐叔之後,其後衰者也。其將由晉公子乎?天將興之,誰能廢之?違天,必有大咎。”乃送諸秦。

秦伯納女五人,懷嬴與焉。奉匜沃盥,既而揮之。怒曰:“秦、晉匹也,何以卑我?”公子懼,降服而囚。他日,公享之。子犯曰:“吾不如衰之文也。請使衰從。”公子賦《河水》,公賦《六月》。趙衰曰:“重耳拜賜!”公子降,拜,稽首。公降一級而辭焉。衰曰:“君稱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,重耳敢不拜!”

二十四年,春,王正月,秦伯納之。……及河,子犯以璧授公子,曰:“臣負羈紲從君巡於天下,臣之罪甚多矣。臣猶知之,而況君乎?請由此亡。”公子曰:“所不與舅氏同心者,有如白水!”投其璧於河。濟河,圍令狐,入桑泉,取臼衰。二月,甲午,晉師軍於廬柳,秦伯使公子縶如晉師。師退,軍於郇。辛丑,狐偃及秦、晉之大夫盟於郇。壬寅,公子入於晉師。丙午,入於曲沃。丁未,朝於武宮。戊申,使殺懷公於高梁。

這段故事節選自《左傳·僖公二十三、二十四年》。重耳是晉獻公的公子,即後來在春秋五霸中功業最為顯赫的晉文公。獻公寵妃驪姬想立自己的兒子奚齊為太子,便逼死太子申生,又讒害申生的異父母兄弟重耳、夷吾,慫恿獻公派人到重耳的封地浦城去捉拿重耳,重耳被迫逃亡。本文即以生動的文筆,記敍了重耳在出奔、流亡的苦難經歷中,受到了政治鍛鍊,增長了閲歷和膽識,逐步認清了當時複雜的形勢,從而一意興晉,最後成長為著名的政治家的過程。

《左傳》的作者是刻畫人物的高手,很善於捕捉人物的個性特徵,藉助於典型的細節描寫,通過人物的語言和行動來塑造形象;並且能成功地反映人物的思想、性格的發展和變化。其高明的藝術手腕至今仍然可供我們借鑑。

我們且看他是怎樣塑造重耳這個人物的:

開初,面對驪姬的無端迫害,重耳雖不像他的哥哥申生那樣迂腐地坐以待斃,但也毫無反抗之意,只好棄國逃亡,倉皇奔狄。這表明他在政治上還非常天真、幼稚,還很缺乏鬥爭經驗。重耳的母親是狄人,自然狄人對他非常關照,於是他便娶妻生子,樂以忘憂,一住就是十二年。最後在他舅舅的督促下才依依不捨地離開狄。臨行前他還兒女情長地對他的妻子季隗説:“待我二十五年,不來而後嫁。”這樣的語言,實在沒有半點大丈夫的氣概,也難以看出他有什麼雄心壯志。在五鹿,他餓急乞食,當鄉下人請他吃土塊時,他立刻怒火中燒,毫不考慮自己逃亡的處境,舉鞭就要打人。這還是過慣了養尊處優的生活,受不得一點委屈的貴族公子的派頭。到了齊國,因為申生的母親是齊人,齊國也希望他能返回晉國掌權,為齊晉修好做點準備,所以齊桓公不僅“妻之”,而且要使他“有馬二十乘”。重耳卻根本不想齊國為什麼要給他如此優厚的待遇,也不想復國、報仇大業,又像在狄時一樣,安於這種甜美舒適的生活而不想離去了。當姜氏誇他“有四方之志”,表示支持他走時,他卻矢口否認説:“無之。”當姜氏語重心長地勸告他説:“走吧,懷戀妻子,貪圖安樂,實在是敗壞你的功名啊!”他乾脆就賴着不走。當姜氏同他舅舅用計把他灌醉送走後,他醒來還要“以戈逐子犯”。這樣的筆墨,實在傳神!要知道,重耳出逃時已四十三歲了,在狄十二年,在齊五年,這時已是六十歲左右的人了,卻在他的妻子和舅舅面前如此耍賴,自然讓人看了發笑。而作者正是抓住這些典型的細節、富於個性的言行,寥寥幾筆,便繪聲繪形地給我們勾畫出一個懦弱、無賴、苟且偷安的貴族公子形象;同時也反映出重耳這時仍然沒有什麼政治抱負。

但是,在長期的流亡生活中,他遭受了衞、鄭等國的冷遇,五鹿人的嘲弄和曹共公的侮辱。在姜氏和隨行人員的幫助下,他開始轉變並逐漸成熟起來。當僖負羈藉機送來厚禮時,他便能接受晚飯以示領情,退回璧玉以示不貪,處理得頗為得體。而當宋襄公“贈之以馬二十乘”時,他也不再“安之”了。

重耳性格的變化發展,在楚、秦更為突出。楚成王設宴招待他時,成王居功要挾,當場要求報答的許諾。重耳這時既要考慮自己的處境,不能過分得罪楚國,又不能有損於晉國,是很難回答的。但他卻答得非常巧妙。他首先説明楚國地大物博,不應對晉國有何奢望,不僅婉言拒絕了楚王的要求,而且也間接地諷刺了楚王的貪慾。當楚王再次逼問時,他便貌似温文謙遜,其實更加柔裏帶剛地説,要以“避君三舍”作為報答,但“若不獲命”,便要“與君周旋”。這裏已沒有半點流亡公子寄人籬下的卑躬屈膝之態,而是答得堂堂正正、不卑不亢,顯得有理、有力、有節。短短几句,不僅又一次頂住了楚王的無理要求,也表明了自己的志向,同時還維護了自己祖國的尊嚴。這時他儼然是一個政治家的風度,表明他已開始從遠大的政治目標來考慮和處理事情了。到了秦國,秦穆公的女兒懷嬴伺候他時,他對她很不禮貌,懷嬴生氣,重耳便馬上賠罪;當重耳要過黃河回國時,其舅舅向他告辭,重耳立刻知其用意,馬上賭咒發誓説,回國後一定和舅舅同心同德,因為這時他已有更遠大的政治抱負和更加敏鋭的政治見解了。他深知秦國是他回國稱君的主要靠山,如果得罪了懷嬴,就可能毀其大事;如果回國後不用子犯等一幫人,不僅孤掌難鳴,而且會喪失人心,所以他這時再也不敢像在齊時那樣,在妻子和舅舅面前耍無賴,而是顯得像一個知過能改、謙讓雍容、不記前仇、寬厚待人的政治家了。尤其是秦穆公宴請重耳,在宴會上賦《六月》,讓他回國後能像尹吉甫輔佐周宣王一樣輔佐周天子時,重耳立刻“降,拜,稽首”,這就充分地反映了他已愈來愈具有強烈的建立霸業的雄心壯志了。

就這樣,作者通過對重耳流亡生活中許多具有代表性的言行和細節描寫,形象生動地反映了他從一個幼稚無知、貪圖享受、胸無大志的貴族公子,經過苦難的歷程,受到了磨鍊,最後成長為一個有志氣、有膽略、有見識、有度量、稱霸中原的政治家的性格發展過程。讀罷掩卷,重耳那與姜氏、子犯耍無賴的形象,那對僖負羈“受飧返璧”的形象,以及他與楚成王、秦穆公對話的種種情態無不一一浮現在眼前。這些形象是那樣鮮明、那樣清晰,真是栩栩欲活、呼之欲出,令人不得不拍案叫絕,歎服作者對重耳形象塑造的成功!

在塑造人物形象時,作者還採用了側面描寫和正面描寫交替運用的手法。文章開頭寫晉人伐蒲城,“蒲城人慾戰”,説明蒲城人對他比較擁護;在流亡中,一些國家給重耳以禮遇,雖都是各自從本國的利益出發,但同時也表明他還比較得人心;作者還通過僖負羈之妻、叔詹及楚子等人的談話中對重耳君臣的評價,從側面反映了重耳及其從者是有才能有智慧的。文章後半部分則多用正面描寫,但也時有側面的映襯。這樣正、側描寫交替使用,就能把人物的性格、形象刻畫得更加鮮明、更加豐滿,更具有典型的意義。

重耳四十三歲出亡,六十二歲回國,一共在外十九年,經過八個諸侯國,經歷了許多事情,其中可寫的材料是相當豐富的,但作者始終圍繞着主要人物、主要矛盾來敍寫。當詳則詳,當略則略。詳盡處,波瀾迭出、妙趣橫生;簡略處,一筆帶過、十分經濟。這使整篇文章顯得重點突出、繁簡適宜。可見作者的選材、剪裁、謀篇、佈局之功,也是非同凡響的。

的確,這是一篇優秀的、很值得一讀的史傳文學作品。


網站聲明

運城日報、運城晚報所有自採新聞(含圖片)獨家授權運城新聞網發佈,未經允許不得轉載或鏡像;授權轉載務必註明來源,例:“運城新聞網-運城日報 ”。

凡本網未註明“發佈者:運城新聞網”的作品,均轉載自其它媒體,轉載目的在於傳遞更多信息,並不代表本網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。